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廿年一觉红楼梦

作者:红豆 文章来源:长科院 发布时间:2017年03月01日

又一位大师梦断红楼。网上不少名流雅士一片唏嘘,不胜惋惜。可是,在我的小心脏的某个角落,却不断地发出异声:“学阀”。在这个时刻,这个异声刺耳而不恭(中国历来逝者为大,何况是一位深孚名望的尊者),但它的顽皮存在,也是事实。这个评价,是来自“红学”中对巨擘的多种评价中的另类。它把我拉回二十多年前,我在京城的那三天狼狈不堪而又奇趣横生的日子,拉回我与“红学”著名学者及莘莘学子的交往、晤谈。也是二十多年前,我曾就京城奇遇写过一篇短文,发表在《中国三峡工程报》的副刊,题为《京华居,大不易》,文中简述了这段短暂而难忘的时光,但限于篇幅,也惮于避讳,有些事一笔带过,反而添加神秘色彩,不时有文友问我个中缘由,我含笑不语。现在,再炒一盘扯淡剩饭,聊博一笑。

走笔至此,必须先交代一下我与红学那些人物的穿针引线人——W。上世纪90年代初,我与她初识于武汉书友会的筹委会,我们同为“副秘书长”,其实也就是打杂的——当时她是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相关专业研究生,而我游学于桂子山。因为年龄相若,志趣相投,我们很快成为无话不谈的“铁哥们”,不少人眼里,把我们视为一对,其实,我们谁也不是谁的“菜”。在我眼里,她就是《红楼梦》中左右逢源的王熙凤(她在《红楼梦学刊》上发表的处女作正是解析王熙凤的,其观点20多年至今还在被后学者引证),而在她眼里我也不是什么贾宝玉之流,保不齐也就是一整个焦大而已。

W不仅是饱读诗书的学者,也是把握商机的奇女子。她敏锐地看到中国正筹划加入“世贸”,准备乘势推出一套有关中国外向型经济的新书,利国利民,先声夺人。此前,她已成功出版某商业类书籍,赚取不少银两。当她约我到她家商议这件事时,信心满满地说,在“红学所”学习期间,她结识了一些师友,有些背景很深,活动能力超强,如果串联起来,可以拉出一个强大的顾问团,有了这个顾问团和名誉主编,出书拉赞助等事宜也就不费吹灰之力了。她接着说,我看,你在单位也没有什么前途可言,你英语也过不了六级,不如咱们绑起来干大事,用不了多久,一起去东洋镀金,“曲线救国”,用日语抵英语,拿下这个学位。日语比英语容易,关键书写用语还是汉字!你不是喜欢捯饬书法吗?可以到日本哄哄小鬼子换换银子嘛!W的一番掏心窝子的话,直击我的小心脏,把我潜在的不安定因子激活了,一时,小宇宙里满满是成功之后的各种奇异幻像。通过游说W老师、G博士,和W一起办好了挂靠单位和丛书编辑部公章等一应手续,在单位附近的某大学北院签租了办公室。由W出资,利用春节休假时间(我没有就此辞职,只答应业余时间友情帮忙,上班时间也可以溜号个一时半会来往照应)踏上了京城之行也就是红楼一梦之旅。

一下火车,W就联系朋友,那位朋友恰好有饭局,酒兴正酣,电话里说话含含糊糊的,吃了没有?呆会我呼你。W不悦地挂了电话。决定我们自找住处。

我们在京城名吃一条街吃完夜宵,找到一家宾馆,我就犯傻了——临行匆忙,我的身份证不知搁在哪里了,怎么也找不到。偏偏这几年北京维稳,没有身份证,外地人不得住宿,尤其是节假日期间。非得住宿,也必须办理临时身份证。这冻冻嗖嗖的,一抹黑,上哪置办临时身份证啊,有工作证也不成,你以为你是谁,这可是天子脚下的北京城!

W只得又用京片子与一位朋友联系,那朋友立马联系到附近派出所的朋友。20分钟后,一辆“110”警车停在我们面前,3位全副武装的警官热情地接过我们的行李,驱车把我们护送到一家星级宾馆。显然,宾馆大堂经理与警官很熟,寒暄几句,就给我们开了一个房间,我和W面面相觑,迟疑片刻,W说,我们不是......警官和经理笑着说,啥呀,出来就凑合呗,哥们,你说是不?警官向我眨眨眼睛说,又转向W,到了北京,开销大着呢,能省就省吧!W却不由分说,掏出钱包,开了两个标间。

进入房间,我合衣躺在床上,把玩着写有“欢迎阁下光临”的房证,148,够奢侈的!一会,沐浴后的W敲门进来,督促我早点休息,又旋风般地转身而去,只留下一缕清香。

早上,我们如约到一位名记家拜年,他的老父亲(某部老部长)和蔼可亲地说了两句客套话,就径入书房继续看报去了。名记毕竟是官二代,见多识广,为我们出不少金点子,一霎那,我们仿佛看到了合作共赢的美好前景,剩下的,就是满房间数票子,偷着乐了!他看到我们是湖北来的,在W宴请时,又特意呼来《科技日报》和《文艺报》的两个湖北佬,和我们一起天南海北地侃大山。

吃完饭,W说,景山的那家宾馆离我们办事的地方太远了,我们去找S导吧!在他那里找个地方对付一下。

在汉时,W向我介绍过S导,满族,大家庭,戏剧导演,翻译家。S导是家里同辈中唯一的男丁,从小在女人国里长大,洁癖,不喜欢人未经同意翻动他的东西。如果不开口,整个就是一小日本老头,举手投足,彬彬有礼。

敲开S府大门,一个华发盈颠的老先生开门迎客,和W来了一个大大的熊抱,W让开一个身段,把我推上前介绍一番,S导有些不悦地点头示意我进来,随手关门。W和S导寒暄一番后,把话题引上时兴的“小剧场话剧”,并示意我也说上一两句,因为事先准备了功课,我也卷起舌头学着京片子不时顺着她们的话题接龙,谈兴渐浓,尤其是W对S导的新作大加褒扬后,S导一激动,就站了起来,拉着W的双手甩了甩,“怎样,活动活动?”W很默契地打开身后的音响,和S导一起“嘭嚓嚓”地在我面前跳起舞来。

大红毛衣的W,身段比芙蓉姐姐还不科学,天生一个舞蹈身材。S导个小,手短,贴身跳舞,近乎猥琐,看到S导那陶然如醉的样子,我的心里莫名地隐隐作痛。想信手择本书转移视线,又想到W事前提示,坐在那里备受煎熬。

跳了几曲,S导总算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,W一边给他捶背,一边乘势提出我借宿的请求,S导按着胸口,干咳了两声说实在抱歉,我心脏不好,为了静养,才腆着老脸争取到这一小二室,与老伴分开别过。这样吧,时间不早了,我请你们在外吃个便饭吧?!W说,也罢,您老人家确实这样,我们也不为难。过节了,外面饭馆大都没开呢,家里有面条吗?就着大白菜下碗面热乎乎的,也挺好的,关键不至于吃什么,关键在于与什么人吃,您说是不?我站起身来,对S导和W说,你们爷俩多会没见面了,拉拉话吧,我来下面。

离开S导家,W说,不高兴了?老头嘛就这样,你还拿他不成!历来,他们家姐妹把他当宝玉供着呢!他今天对你算好的,平常我还真没见过他亲自把哪位男生送到楼栋外,别了还一鞠躬呢!你就把他当女人看待好了!我们还是到D老师家吧!你去就知道D老师有多好了!

D老师当头的,却慈祥可敬。他听说我就是前段时间为他的一部书稿的出版事宜找过“母校”L教授的那位小伙子,一再表示感谢,“你知道,在北京出版也容易,但人家更可能是看中我现在坐的位子,而不是我的著作。有的人想和我做交易,在杂志上发表文章呢!怎么说,我也得把把关,不能让这么规格的刊物在我手上办砸了,对不起老祖宗!”

D老师在书房里为我支了一个行军床,抱来一床崭新的卧具。他的夫人是某部的高级工程师,和我们部是兄弟单位。“久分必和,久合必分,也是一家人呢!”

D老师书房里,书柜顶天立地,一个挨一个,玻璃柜里琳琅满目,线装书不少,中外各个版本的红楼梦居多。回想W当初要我联系他的那部书稿的出版,我有些纳闷,如此儒雅的掌门人,怎么玩起通俗小说理论呢?思索再三,方有所悟:什么古典、现代,高雅、通俗,《红楼梦》不就是当时的白话小说,通俗读物吗?!怀胎十月,哪个父母不期盼自己的爱情结晶早早落地,哪个愿意胎死腹中呢?!

早餐后,D老师和我谈了通俗小说的有关话题,幸亏我是一个爱读杂书也收藏杂书的“书淫”,在家也出于好奇通读了他的近20万字的手稿,老少对话也倒没有露出破绽。直到电话铃声不断催促,D老师接罢电话,抱歉地说,所里有事,要去处理一下。我也当即起身告辞。D老师推着自行车送我一段路程,恰好W也赶过来与我汇合。临别时他要我捎话L教授,向他表示感谢。并特意说,如果我有《红楼梦》研究的文章,可以直接寄给他:“我们是一级刊物哦!”

路上,W征求我的意见,明天我们就要打道回府了,今晚能不能委屈一下到她的学弟那里住宿。W是一个大气的人,她不会计较住宿费用,但我没有身份证,哪个宾馆也不会让我就此入宿。呜呼!北京之大,竟容不下某人的一张床!

H是湖北人,本文开头提到的那位大师的研究生。一见面,他就逗趣地问W:新……姐夫拐子吧?W说,铁哥们!我附和地说,哥们,哥们,我还小她7个月。哦,那还是我的拐子!H补充道。

H住在地下室。当我和他来到地下室进口处,我不得不俯下身子才能慢慢地走下逼仄的巷道。北京外面冷嗖嗖的,地下室却因为供暖而热气腾腾,走廊里不时有衣着极简、貌美如花的北漂女孩吸着木屐哒哒地拎着面盆、衣物来往穿梭,那些猛男帅哥则就着一个大裤衩,大摇大摆地走动,眼前就一整个男女混浴的场景,可是我却被这浓烈的气味呛个不停。

走进H的客房,满屋乱七八糟的,弥漫男性荷尔蒙的气息。三张钢丝床,一张桌子抵在最里边,桌子下几麻袋书稿,弯弯斜斜地倒在地上。当头墙壁上有一幅书法作品,近身一看,家伙,大师的手迹。我导师的,咋样?H说。我习惯地用右手在胸前比划一番,好字!整屋就它就不那么一般了!不过,我更喜欢周汝昌的书法,铁画金钩!拐子,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,他们是钉头(湖北话,对头的意思)呢!谁也不服谁!我想起W说过的,大师是“学阀”,一直用威权挤兑周老夫子。但我打心里佩服H,能够考上“学阀”的研究生,前途自当一片光明。周老夫子国学根底深厚,但“学阀”是社会名流呢!

H也是辞职攻读硕士的,文科生不像理科生有钱,他的地下室月租140元,当他听说W和我第一天住宾馆的开销,啧啧地说,W姐就是爽啊!拐子你也……忒老实。

H除了读书,还挂名丛书编委,专门出版宣传企业家的报告文学集,又可以时不时赚取几个点的赞助费。不多,积攒知名度呢!说着,他从床下拿出几本有他挂名的报告文学集给我留作纪念。

闲聊中,他得知我酷爱文学,俯身抽出他的正在进行时的小说初稿,请我提提意见。以前,一直搞理论研究,还没有玩过小说,这回他们开出3000元,并先开支了一点润笔费,要我写十万字的东西,一直在催稿,我一下麻了爪子,不晓得怎样继续写,怎么也凑不起来啊!

我虽然初中二年级就尝试写小说,但真正意义上的小说创作也未形成,但我有个弱点——好人为师。我翻开他的手稿,发现他比我更加外行,写作手法老套,想象力贫乏,大抵只相当于我初二以下的水平,我一时煞有介事地对他的作品进行点评——有些话其实也就是从D老师手稿和谈话中现学现贩的,不知那句话无意触动他的神经,他一下子恍然大悟,拿着笔要我慢慢地说以便记录,我也作古正经地娓娓而谈。

那一夜,喝罢小酒,我们抵足而眠,联床夜话,直到四点钟才算是安静下来。翌日,他送我们上火车,一再对W说,认识拐子,也是人生一大快事,以后常联系啊!

京城三日,犹如丧家之犬,三度迁徙,疲于奔命,且每况愈下,一次不如一次,但我却觉得收获满满。见识了一些政经界大人物,见识了神秘雾纱下的红楼中各样人等,也是不虚此行。

有人说,红楼梦研究养活了一大批闲人,我却觉得,红楼梦研究出了一些“高人”、“仙人”。你听过周汝昌先生的讲座吗?老夫子道骨仙风,身着中山装,瘪着一望无牙的嘴、抖动着寸长的白眉,绘声绘色地演绎红楼旧梦,不由得客官你大叫一声好!周汝昌是刚刚去世的那位大师一生的“情敌”,他们红楼之争(版本及点校),壁垒分明,各不相让,又各有众多的铁杆粉丝。数十年来,恩怨未断,即使在天国,老哥俩也断不了一场永无休止的死磕,这也是红学之幸、读者之幸、国家之幸也!学术之争,越辩越明;学问之长,非问不清。

几年前有人告知,W“发”大了。对此,我不以为奇。她有这个头脑,有王熙凤的处世之道。除了祝福还是祝福,除了敬佩还是敬佩。何止是W,当年的那些人,W老师早已是鲁研名家,G博士也调入中国社科院,华丽转身为经济界大腕,H硕士则是京城某重量级文化公司投资顾问,都是各自领域一等一的角色。当然,D老师等前辈已不在人世了,就在前年,那位曾经随口向我约稿的《文艺报》的著名评论家不幸去逝,51岁!天妒奇才啊!

近年,我在清检旧书时,发现我的第一代身份证竟然夹在《红楼梦》的书中(显然,为了京城之旅,我在临时抱佛脚)。那时,照片上的我眉清目秀,只是衣服是有些过时的海军蓝,几十元一件的大众货。现在,我有的衣服数十倍于海军蓝,但人因年龄尤其是疾病折磨,已经惨不忍睹。一切,就像是一场梦。廿年一觉红楼梦。

责任编辑:刘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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